一個女英雄的完滿—鮮橙‧江北三部曲

 

*此系列文節錄版刊登於「說書」網站 http://sobooks.tw/orangeepisode-iii1/

 

曾當選2016年「最受歡迎網絡劇」的連續劇《太子妃升職記》,由去年底到今年初播出,以奇特的美學場景、嬉鬧峭異的性轉主題而爆紅,劇中大膽的情慾戲與同性戀議題甚至一度觸及中國廣電總局的敏感神經而被勒令下架,直到樂視刪除部分內容後才又重新上線播出

作為連續劇底本,《太子妃升職記》的同名原著小說為網路小說家鮮橙江北系列小說三部曲之二,一如戲劇爆紅,鮮橙也憑著這宏闊的三部曲,奠定了女性向小說界的大神地位。

 

本文討論的三部小說《阿麥從軍》、《太子妃升職記》、《江北女匪》(大陸實體書名改叫《願相隨》=___=)以一個架空的古代王朝「南夏國」為背景,《阿麥》涵蓋南夏國政變後中興的歷程、《太子妃》續寫中興後發展至鼎盛、《女匪》則描寫南夏覆滅、新政權興起前的時光;主人翁大展政治軍事才能的擅場,則集中在長江以北青冀數州。

同一個王朝、同一塊地域,作者使用三種不同的小說類型來描寫時空的遞嬗,不僅發展出完整的故事脈絡,自身的文字功力、創作理念也愈見成熟,儼然已自成一家。隨著2016年《太子妃升職記》連續劇爆紅,如果有台灣出版社打算重出這套作品,很建議將三部小說一起買下,以套書形式重出。(但希望不要再做成卡通封面了......orz

 

從世故讀者到世故作者

鮮橙曾在作者自述裡面說自己是個單純的家庭主婦,因為讀了許多言情小說,自己也手癢下場寫作。

從這個簡介及鮮橙的早期作品裡可以看出,鮮橙先是一個世故的現代讀者,熟悉於各種通俗影劇小說常用「橋段」、「套路」,這些套路成為她最初練手的寫作架構,如《和親公主》裡女主人翁活潑直白、有著小機智小脾氣的性格,正是九零年代起台灣言情小說流行的女主角類型;《淑女本色》描寫四個現代城市女孩愛與性的故事,也與港片《四個好色的女人》氣息相近。

如果我們把這些既定的類型與套路當作寫作工具,這批早期作品就如同鮮橙與這些工具試用磨合的過程(事實上這些作品流暢生動,已經算得上類型小說裡的佳作),步步走來,鮮橙逐漸將這些套路玩轉上手,成為作者翻手雲覆手雨建構新世界的籌碼。讓鮮橙聲名大噪、一舉登上大神地位的《阿麥從軍》,就是這樣一部自覺地使用/嘲諷套路、後設氣息濃厚的作品。

 

從傳奇穿越到演義的花木蘭:《阿麥從軍》

《阿麥從軍》說穿了是一個女扮男裝的花木蘭故事:女主人翁阿麥(麥穗)為南夏國靖國公韓懷成之女,韓懷成因軍功過盛,為避功高震主之禍而死遁歸隱,偕妻子喬氏改名換姓在鄉間賣酒,並生下獨生女麥穗。麥穗幼時韓懷成夫妻收養一名來自敵國北漠的孤兒陳起,將陳起視如養婿,麥穗成長過程中亦與陳起情投意合。

只是陳起心中埋藏著戰爭埋下的國仇家恨,他私下偷師韓懷成寫就的兵書,八年學成後引來北漠軍隊殺死韓懷成夫婦,自己返回北漠。故事從麥穗孤身逃出的五年後開始,陳起貴為北漠兵馬大元帥,正揮師南下攻打夏國;麥穗則改扮男裝托名阿麥,乞兒般的野小子在因緣際會下投身南夏軍營,懷抱著對陳起的恨意逐步成長,發揮天生的軍事長才,最終成為南夏傳奇戰神。

故事中,阿麥的父母皆是從現代落入古代的穿越人士,但穿越元素被淡化地微乎其微,故事開始麥父憑藉軍事長才叱吒風雲的時代早已過去,阿麥更是父母歸隱田園後出生的「土著」,即使知曉父母來歷與才能與旁人不同,但那不過是認知一項客觀事實,阿麥思考的所有描寫,情感與思維都與同時空人無異,而不見穿越小說常見的現代優越感。

在故事後半,阿麥為了讓軍力更進一步,回到故鄉挖出父親深埋的現代背包,在父母畫下的槍枝設計圖上有母親喬氏的批語,自問在冷兵器時代催生槍枝是否會帶來無可預料的巨大傷害?設計圖上的自問沒有答案,被深埋的背包卻早已顯示兩個穿越人士最終的決定:尊重時代的進程而放棄。

並沒有用多餘文字來詠歎阿麥雙親的決定,但這種對「土著文化」的尊重與認同在當時的穿越小說中仍屬少見,簡單的情節,卻是對穿越小說過度意淫於「現代知識征服古代」現象的有力反思。

 

作者擔綱吐嘈役

若說這種「反向敷演命題」的寫法是暗的叛逆,貫串全書對人事的犀利嘲諷便是明的顛覆。

阿麥作為滅門之禍的遺孤,翻離正軌的人生讓她總可以一眼看穿光明表面下的黑暗現實,冷暖分明的世情、政治群像的虛偽、甚至是正派人物過度天真未經考驗的光明作派,作者都透過阿麥的思考毫不留情地加以吐嘈,再加上每個事件後不時穿插的「日後史籍記載」當場映照包裝與事實的落差,層層地建構出一場勘破世情後仍保有人性之光的幽默喜劇。

例如故事開頭阿麥進入軍營的契機,流浪的阿麥被南夏軍誤認為奸細關入大牢,適逢北漠敵軍來襲,南夏軍士以免罪為由到牢裡徵兵,客觀事實如下:

在第入獄的十一天頭上,有差役領著一幫兇神惡煞的兵士進來,差役把牢門打開後,領頭的軍士把二話不說就先砍翻了一個犯人,舉著滴血的刀吼道:「北漠韃子來了,不想死的就跟我出去守城,凡奮力殺敵者皆可免罪!誰去?」大牢裡一片寂靜,片刻之後,阿麥第一個舉起手高聲叫道:「我去!為國殺敵!」

而阿麥的內心戲與作者吐嘈如下:

笑話,誰不去就得先被他們砍死在這大牢裡,出去沒準還能有條活路!當阿麥揮舞著拳頭大喊「為國殺敵」時,立刻有腦筋活絡的犯人反應過來,慌忙也跟著舉著胳膊高喊「為國殺敵」,一時間,大牢裡群情振奮,愛國熱情空前高漲起來,哪像是關了一群偷砸搶掠的人渣啊,這分明就是一群熱血好男兒啊!

日後南夏史籍的記載則如下:

 

……麥帥微時,嘗遊漢堡城,誣為北漠間,恰紹義領軍巡過,聞麥帥疾呼:「吾冤也!」。紹義視之,見其形高偉,束短髮,貌甚美,猶若婦人,竟不敢直視也,如此丈夫豈是奸細乎!遂釋之。……――選自《征北將軍回憶錄》

 

這種「史書段落」的置入,一來是製造喜劇效果:二來等於帶著讀者從對主角的情感投射中抽身而出,從旁觀者角度看著書中天地發生的人事;三來也凸顯了作者在女性向小說裡「寫大事」的企圖:誰說女人只能哭哭啼啼談戀愛?誰說女性向小說注定風花雪月輕薄無價值?

這些似假還真的史料文字,一點一點地借了歷史的嚴肅感偷渡到小說中,當作者著筆於「真相」的真與假,讀者亦不知不覺地開始用鑽研歷史的角度看待書中人物發生的事件,這些血汗、艱困與嚴苛也就有了人性記實的重量,而不僅止於喝茶嗑瓜子春夢了無痕的繡帷傳奇故事

 

演義燒餅與愛情芝麻

承前,在這種衝破類型侷限的寫作企圖下,《阿麥從軍》裡的愛情描寫同樣被壓縮到微乎其微(大約是每萬字的求生與戰爭情節裡散見數百字曖昧情愫的比例,偶有一兩章阿麥與曖昧對象單獨經歷某事件的過渡短章,且全書沒有任何兩情相悅以情人姿態共處的情節),不管讀者如何哀嚎惋惜,但本書沒有愛情是一開始就設定好的必然結果,如果把書中的情愛描寫當作「女性版三國演義」額外贈送的殺必死,當會比較容易把惋惜轉為驚喜。更何況,書中情愛篇幅雖然短少,但刻畫的情感深度卻一點也不敷衍。

書中與阿麥曖昧的「儲備男主」有三:阿麥的軍中將領商易之(真實身份為南夏先太子遺腹子齊渙,後來登基為帝)、北漠敵軍將領常鈺青、阿麥微末時結識的軍中義兄唐紹義。關於阿麥的情感走向,作者並未以全知觀點吐露她的想法,僅僅描寫外顯的言行;但從阿麥的應對來看,她對與三人間的情愫與火花其實十分自覺,且一直都是有意識地處理因應:

商易之最早識破阿麥女扮男裝身份,一手提拔阿麥,但阿麥因利害關係的威壓始終對其敬而遠之;常鈺青與阿麥不打不相識,二人兩情相悅,對彼此有強烈的吸引力,但因敵對的立場、身為將領沾上的數十萬條人命,即使戰爭結束也無法相守;唐紹義在阿麥一路有意的隱瞞下最晚得知阿麥女性身份,但他早在辨明阿麥性別之前即忠於內心情感,始終默默守護阿麥,未曾稍改。

無論是直接避開燃點、或置之不理視而不見,任何一點火花,在不適宜的情況下,都會被冷靜地摒棄。這樣的選擇並不是絕情棄愛,事實上主角的愛情需求一直都存在,只是在嚴苛的生存環境之前,在大義或良知等自我追求之前,愛情被排到了後面的順位。這樣的性格設定再度呼應了作者意欲打破「女性」刻板印象的企圖:女人不是只會哭啼討愛,女性向小說也未必就得把愛情當作至高價值。

小說最後的高潮,阿麥將大反派陳起逼得彈盡援絕走投無路,陳起自盡於軍帳中,死前留下一封空白遺書給阿麥,如此哀婉的遺意,阿麥的反應是大哭一場,然後用遺書擦擦鼻涕眼淚,團起來扔了——誰說你設了糾葛情深的局,我就要這樣玩?

已跨越人生難題的阿麥,面對陳起的情仇糾葛舉重若輕;而這樣的態度,又何嘗不是嫻熟翻轉玩弄套路的作者,對類型規則的狡黠宣告?

本書結局停在阿麥擺脫商易之(齊渙)不封爵便封妃的強留,決定到江南尋找死遁的唐紹義,常鈺青在城門外相送的一幕。直到最後,阿麥仍屬於自己,並未歸屬任何人:

「你去哪裡?」
「找人!」
「去哪裡找?」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地方。」
「喜歡這個人?」
「不知道,先找到了再說吧。」
「你呢?」
「回去戍邊,你以後可會去靖陽關外?」
「嗯……也許會吧,哈哈。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帶著大軍去的。」
「那就好!」
「就此別過?」
「好,別過!」
馬蹄聲漸遠,阿麥的身影終消失在官道一頭。常鈺青勒馬而望,不禁笑了笑,伸手入懷,緩緩地掏出一件物什來,原來是那把失而復得的匕首。
疾風過處,一人一馬身形漸遠,但瞧得道旁新綠處依稀映出紅的白的花色。春風正好,隱隱花香撲面而來,竟是一年春又到。

 

不管是阿麥也好、作者也好,感覺都卸下了努力成就的任務而輕快萬分。當這部打磨三年、一度寫寫停停的小說終於完結,一個不照規則走的女英雄,就在這臨去的風流筆法裡完滿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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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的碎念1:

阿麥最終情歸何處?

故事明面上是個開放式結局,因為常鈺青的人氣極高,兩派之爭常派整個壓過唐派,尤其作者在作品完結後曾發過一篇微博極短篇:

身後馬蹄陣陣,阿麥勒馬回頭,「你怎麼又跟來了?不是去戍邊麼 ?」
他笑笑,「看住了你,也就等於戍好邊了。」

短短兩行字,可勾得大批書迷嗨到流鼻血,這就是小說家的功力。直到作者本人在微博上明言阿麥歸屬於唐紹義,這場漫長的辯論才算告一段落。

但在看到作者說明之前,我也覺得唐紹義是必然的歸宿,因為對於經歷過如此多動盪的阿麥來說,只有唐紹義的情分始終是提供安心溫暖、不必提防的,只要是在現實中受過關係的消耗、拘束與挫磨的人,就會明白這種信任與包容的空間有多麼重要。

即便常鈺青對阿麥的深情不輸唐紹義,也同樣願意犧牲有擔當,但在戰爭時因兩人那些神兵奇策而犧牲的人命實在太多,同時二人也不能肯定在有生之年南北兩國不會再交戰,一旦戰火重起,二人為了家國大義肯定無法拒絕奉召出征,屆時又將重新捉對廝殺。如果這對男女能將良知與現實考量置之不顧而選擇情愛,那他們就不會是各自頂立南北半邊天的阿麥與常鈺青了。

此外,阿麥對唐紹義並非沒有男女好感,只是埋得很深,直到故事結束都還未真正萌芽發展。她以兄弟情為包裝瞞過商易之與旁人、瞞過唐紹義本人,也在作者合謀下瞞過了讀者,直到劇情後半唐紹義被清風寨女寨主息榮娘痴戀追求,阿麥視如義父的軍師徐靜故意用話套她,催她為唐息二人作媒,阿麥數度托詞閃躲,最後被逼出一句「我為何要幫她?誰又來幫過我?」才透露出一點隱微的心意。

我覺得對讀者或對作者來說,在歷經千辛萬苦之後給主角一個溫暖的歸所是一種心理上的安慰;但就書中的脈絡來看,也許在作者意識到之前,阿麥就已經給自己預留了一個人生的避風港,這就是唐紹義,一個會把選擇權與空間讓給她的男人。(當然八卦版會說他就是備胎啦......)

唐紹義不是一個賣悲情等待垂憐的弱勢傻蛋,而是阿麥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託付欣賞列入人生考量之一的優秀對象(人家是種子選手!),這種積極經營自己人生掌握主控權的性格,也才是那個運籌帷幄領兵如神的女英雄阿麥。因此,按照阿麥親口對常鈺青說的那樣,下輩子給小常,今生與唐紹義一起過,才是這個情愛課題最完滿的解答。

不過,也許是為了杜絕兩派爭論、也許是當作驚喜彩蛋,鮮橙在第三部曲《江北女匪》裡安排男女主角封君揚與謝辰年在山中唐紹義練兵的遺跡遇見阿麥與唐紹義的魂靈,二人也因而躲過殺身大禍。雖然這個彩蛋落定了阿麥的歸宿,身為唐紹義派的我也覺得很溫馨,但是我卻一直不能忘懷……

不是說好了下輩子給小常嗎??!!你跟唐紹義在山中鬼混個什麼勁兒啊!

人小常不知在輪迴裡等妳幾百年了,說忘就忘,這女流氓!

 

薇拉的碎念2:

這個人選可能有點冷門,但我心中的阿麥形象是林嘉欣。根據書中的描寫,阿麥笑起來清雅如雨後白蓮,男裝秀逸如玉而無脂粉氣,眼神裡的波光連女子也會著迷。二部曲《太子妃升職記》中的綠籬幼時曾見過四五十歲左右的阿麥,曾形容她無有任何裝飾、也不復年輕姿容,但感覺就是好看。我覺得林嘉欣就是這樣的美人,找了她的古裝扮相,果然完全融入劇情無違合啊~

 

 

 

與陳起哥哥清純相戀的少女麥穗

 

男裝從軍的阿麥

 

扮作商易之寵妾,幫忙蒙蔽政敵的阿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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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薇拉類型匣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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