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糖衣下的真實面貌——《侍妾生涯》

 

前述三部衛何早作品的大意如下:

《侍妾生涯》描寫一個前朝宮人青絹在改朝換代時被新朝太子安朝擄獲,成為太子姬妾、獲得盛寵,在太子失勢時不離不棄,成為太子心中的真正妻子,在太子登基後成為後宮的無冕之后;

《永不凋零》的女主角衛毓是一個獨守空閨十年的棄婦,將軍丈夫李鉦因別有所愛,成婚隔天便攜愛人前往邊關,將女主角拋棄在老家不聞不問。直到十年後女主角帶著一夜恩情而生的女兒到邊關認父,陰錯陽差之下與丈夫談起戀愛;

《毀滅你、溫暖我》則描寫北國皇帝秦域暗戀南國皇后殷凰已久,秦域趁兩國交戰時俘虜殷凰,將之變為自己寵姬,最後更將殷凰再度扶正為后的故事。

在這三部作品中,《侍妾生涯》與《毀滅你、溫暖我》可說描寫的是同一主題:揭開愛情童話的糖衣,描寫婚姻裡夫妻相處的真實景況。

此處所指的真實,並非那種探案式的、否定愛情存在的翻案文章,而是敘述即使有愛情、即使有名份(或者該說互相認可對方在生命裡的位置),在愛情關係裡的男女終究是彼此的他者,無論關係進展到哪一步,都不可能完全瞭解對方的心意;對方所給予的,也不能讓自己完全地心安滿足。

主角們對情感的付出,在「別看對方說什麼,要看對方做什麼」的側面事實來看確實很好,但實際相處的磕磕絆絆與傷害也會一直存在。以下,因為二書的主題相近,為了避免撰寫與閱讀的疲乏,本文將以《侍妾生涯》為例進行探討。

 

言語無法代表的現實生活

《侍妾》與《毀滅》二書,人物跟劇情都是標準的言情小說設定,但填塞骨架的血肉讀來皆充滿男女互動時的種種模糊、搖擺、無結論得過且過,讓讀者頂多從側面的支言片語裡看到「有寵」的事蹟,但完全感受不到被愛的喜悅。例如《妾侍生涯》青絹在得寵後這樣反思自述:

女人到底是有些癡傻的,無論什麼時候,何種處境,比如朝不保夕如我,也常想,他對我到底有沒有一點愛呢?還是只當我有趣的貓兒狗兒呢?或者兩者都有一點呢?

現實版:不過是覺得你有那麼點意思,可以解悶罷了,新鮮勁一過,誰還理會。……

自欺欺人版:他必然是珍惜我的,否則怎會每次將我擁得這樣緊,怎會每次說那些留戀的話,怎會一回府就來我這兒,我病時,又怎會親手喂我吃藥,在我床邊守上一夜?括弧,其實他那晚有公文要批,順便挪到我這兒,公私一起辦了,反括弧。

玩笑中透露的現實側寫落實了安朝與青絹的情感連結,實際相處的情形卻更像一場平順的工作,找不到令人昏頭的甜蜜賀爾蒙:


其實我也摸不清他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人,我能做的,只是儘量迎合,有時迎合對了地方,他很高興,有時的效果卻差強人意。而我又不能直接問他:你到底喜歡啥樣的?所以邊做邊學,累得很。……
他打橫抱一我,我閉上眼睛,看似害羞,實則正在享受被男人抱起的幸福感——該享受的還是要享受。
衣服在這種時候是多餘的,所以它們被丟在一邊,我隨著它們的飄落看過去,一時有些失神,不知將來,我是否像衣服一樣,被他隨手扔在一邊?。
「手腕這樣細。」他吻上去:「都怕捏斷了呢。」
我咯咯笑著:「被你捏斷,我也心甘情願。」
「哦?」他五指收緊,作勢要捏,面目猙獰。
記憶自動撥回那場洗劫與屠殺,那日的魔鬼與眼前的兇殘面孔吻合地天衣無縫,身體不聽話地顫抖起來,日子太好過,眼前人太和善,幾乎忘了他真是叱吒戰場的羅刹。
「膽子這麼小。」安朝壓下:「好了,不逗你了。」
驟然進入令我渾身一顫,隨著他的動作漸漸放鬆下來,我無聲歎息,哪裡有安寧,哪裡是樂土,不過避一時之難,得過且過,得樂且樂罷了。

 

「繼續」是一種選擇

在雙方社經地位不對等的情況下,安朝與青絹的關係,隨著青絹的忍耐與自我開脫繼續延續著。

故事進行到三分之二時,安朝被廢幽禁十年,青絹在這十年中與安朝相伴府內,已成為彼此認可的夫妻(不只是表面稱謂,而是能用對等的姿態互動互動),青絹卻在無意中聽到安朝對門人誇耀青絹是一條「能養熟的狗」,安朝事發後以「男人都這樣」道歉未果,惱羞成怒,二人大吵。但大吵之後,青絹也只能在隔天對方示好時選擇對現實嘻笑妥協:

「你瘋狗嗎?亂咬人。」他冷哼:「不知好歹。」

「可不就是狗。」我忽而覺得一切皆可笑,果然就大笑:「又能看門,又能下崽,丟根骨頭就能養活,還能養得熟呢!」

「夠了!」他嘶聲。

「我有完沒完?沒完!」我冷笑不止:「你這麼看不起我,何苦與我做夫妻?難道不掉價嗎?委屈你了,你自己也覺得委屈吧?」

他的目光接近兇狠:「有這麼說自己丈夫的嗎?」

「有這麼說妻子的嗎?」

他頓住,嘴唇動了動,無聲。

「對了,我不是你妻子,我是侍妾。」我苦笑:「這麼久沒人提,我都忘了,不好意思。」

他看著我,半晌,艱難地:「對不起……」

「你想聽我說沒關係嗎?」我凝視他,這張臉對我來說,已完全陌生。

「你還想怎樣,難道讓我下跪?」他咬牙,握緊拳頭。

我當然不會奢望,也清楚他是我丈夫,從前那麼多不愉快,都過到現在,如今因這一句話,實在不該死揪不放,畢竟我愛我的孩子,愛這個家,失去這個家,我都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溫暖的日子。我的丈夫很混蛋,他看不起我,不過我也看不起他,二者相抵,也算平衡。我不會離開這個家,更不會結束這段婚姻,脫離現狀,不會過的比現在好,也許還會為衣食發愁,這何必,錯的又不是我。

找臺階,為自己:「你沒事跑到我身後做什麼?」

他似乎看到我踢給他的臺階,眼睛一亮,吞吐一番:「找……你。」

「找我很丟臉嗎?」我別過身:「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

他挑起一邊眉:「哦,我追出來,你再沖我甩臉子,我不臊啊?」

「就寧願賊似的?」我牽了牽嘴角。

他被這個笑容鼓勵,繼續厚顏無恥:「我認錯,你看你也原諒了,以後就忘了吧?啊?」

「看你表現。」

「老婆嘴真利,我都沒話說了。」他傻笑,碰了碰我的手,見我不反對,整個兒握住。

我餘怒未消,唯一的排遣之法就是言語虐待:「自己做賊心虛,還怪別人有理有據?我是最仁慈的,寧願自己氣苦,都不罵人。」

「難道不是嗎?」我偏過頭想了想:「我什麼時候牙尖嘴利過?都是自己生悶氣的時候居多。」

「沒有沒有!!」他恐慌地望向遠處,驚魂未定:「絕對沒有!」

青絹的妥協不是為了延續愛情,而是因為選擇延續關係,即便青絹與安朝的伴侶關係仍繼續往下走,卻很難說愛情是否有繼續跟上。

故事後三分之一,安排了「青絹被繼子告白」、「安朝裝病試探周遭人等真心」一大一小兩個事件(安朝登基為帝後,立長子安辰為太子,安辰為安朝早年與其他姬妾所生,因母親早早逝,由青絹撫養長大,母子之間大約只差八九歲):前者,青絹面對帥氣的青壯繼子,在經歷強暴未遂的肉體接觸、「父死子繼」的狂傲宣言後,姿態曖昧地對其說出「不然我下輩子許給你吧」的言語;後者,青絹在眾人搖擺不安時堅持守候、真心悲傷,通過了安朝的真心大考驗(安朝幼年時目睹人走茶涼的黑暗故一直有心結)。

安朝絕對是青絹生命裡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所以安朝昏迷病危時青絹的陪伴哭泣都是真的;但與此同時,青絹面對帥氣太子的告白心動神馳精神出軌也是真的——有趣的是,二者可能都不是出於愛情,哭是擔憂人生伴侶、心動是基於長久妥協的心理空洞或純粹的性吸引力。

青絹在許多心理獨白中並未對動機做出解釋,只是做最該做的事,將這個故事的結局導向了夫婦和美的好結果。

我認為不管是作者或是青絹,從頭到尾都不曾打算為自己洗白開脫,也不打算去探討青絹與安朝的感情最後還是不是愛情。青絹在前半情節裡有個自問,說得輕淺,卻幾乎可以當作全書主軸:「一個女人要怎麼過,才算是不錯的人生?」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實踐家,少年時期的純粹理念在一路實踐中不斷挫磨妥協,到了中老年時也許可以得到客觀的好結果,但往往已混濁地認不出原貌。

軟弱之前,人人平等

另外,即使作者以女性視角敘事、即使故事裡妥協的多半是女性,我認為作者並沒有打算給看似一路妥協一路委屈的女主角過多同情與悲憫,在那些屈從現實的自憐與自嘲裡,其實隱藏著一種「人人平等、因而要對自己負責」的概念,「妥協」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從務實的觀點來看,要繼續走下去不是妳妥協就是我妥協,只是故事裡的女主角因古代設定身處弱勢位置,所以在男女關係裡妥協地多,如此而已。

所以在衛何早的不同作品裡常會出現一種有趣的角色錯置:前部作品男主對女主做出的爛事,下部作品就換成女主角來做,比如前文引述安朝將青絹比喻為狗的事件,在《毀滅你,溫暖我》裡變成女主角殷凰向貼身宮女炫耀秦域是自己裙下之狗,最後男女主角同樣吵不出結果、吸哩呼嚕讓這件事嘻笑而過。

不是妳吞就是我吞,不想打破關係就是要有人吞,吞過就算了,記著只是傷害自己。這樣務實論調看的多了,彷彿讀者也逐漸開始被衛何早洗腦,這些在別部小說裡可以天崩地裂的傷情誤會,跟實際生活比起來都不過是雞毛蒜皮小事,不知道該說是成長的豁達還是麻木。

不過,這樣的錯置最終也構成了《侍妾生涯》的溫馨結局。在故事裡讀者會隨著青絹的視角一路看到她妥協,但在結局裡,安朝也同樣妥協了一攤大件事。安朝察覺妻子與太子相處的怪異,疑心二人有染,盛怒之下鞭打青絹拷問(只打了一鞭,青絹跪下來抱住安朝的腿要求一個解釋的機會),經過青絹的解釋安朝釋然,並對青絹做出了以下的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道:「老婆,恭喜你,你的願望達成了。我對你很愧疚,非常愧疚,愧疚得我都想去死……所以我決定,要對你好,以前那樣的不夠,要純,金子一樣的純,甭說絕無二心,就是這個詞都不該知道。什麼叫二心?我只有一顆心呀,歸我老婆保管,不不,它不屬於我,因為它是我老婆的個人財產,私有物。此心一旦售出,出現問題,歡迎老婆及時回饋,我將無償為您維修保養,保證它的運行及服務!老婆,我是有三包的,您就放一千二百個心,盡情地使用吧! 」 

安朝身為一個精明的皇帝,他所能掌握的資訊與對疑案的觀察必定比明面上的多上許多,「寵妃與太子有染」這樣一個對男人/對皇帝來說都是巨大背叛醜聞的陰影,卻因為青絹的一個解釋而完全釋然,與其說安朝真的相信青絹,不如說安朝想讓關係繼續、所以選擇相信青絹。那個做小伏低的甜蜜承諾,與其說是為為了彌補錯怪青絹的歉疚,更像是謝謝青絹仍然選擇繼續關係、謝謝青絹願意給一個解釋,讓兩人都有台階可下,同時也很自覺地用愛來抓住青絹的愛。

讀者可以在這個過程裡看到兩個人對關係的呵護與維修,而不是青絹的獨腳戲,為青絹安朝的關係,劃下一個重量對稱的美滿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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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花絮:

我覺得這個評論到後來好像有點變成兩性心理書籍,搞得故事好像死氣沈沈,但作品其實通篇皆以喜劇方式呈現,所以我想要多轉載一段原文為例,是男主角安朝登基為帝後發生陽痿問題的情節(←會寫這麼真實的東西就可以看出這不是言情小說了吧……),故事的基調大概都像以下這樣,而讀者也可以從中看出前文所述「主角思維言行現代化」的特色:

沒有激情的生活是乏味的,不到半年,我就迅速地枯萎了,呃,我是指我的心,本人依然漂亮,請不要誤會。


「我想了一個辦法。」某日,安朝極其謙虛地來到我的面前。

我問什麼辦法,他支支吾吾,半晌方小聲地道:「辦法就是……找個宮女試試。」

「你就是嫌我老!!」我炸了:「為什麼不直說,拐彎抹角地羞辱我?!」

「不是不是。」他連忙搖頭:「你聽我說,我的意思是,找個宮女,試試我到底怎麼樣,我這就想找個答案,只要知道在她那兒沒問題,立馬撤回來,什麼也不幹,絕不會對不起你,我發誓!」

「你在我身上找不到答案嗎?」

「不是越精確越好嘛。人家一個實驗得用好多條小白鼠呢!」

「我是小白鼠?」我淒苦地望天。

他不耐煩:「難道你不想知道?我被這件事折磨兩個月了,你想讓我死啊?再這樣下去真要抑鬱而亡了!」

被他這樣一纏,又看他實在是鬱悶的樣子,我內心鬆動:「真的只要個答案?」

他重重地點頭。

「去吧。」我輕輕一揮手,像同意再再去花園玩。

安朝披著晨曦去了,半日,帶著正午的熱氣回來,當我以充分的心理準備和巨大的好奇心開口詢問結果時,他面無表情的臉突然抽動起來,「哇」一聲撲進我的懷裡大哭:「真的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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