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有奇花—《太子妃升職記》

 

*此系列文節錄版刊登於「說書」網站 http://sobooks.tw/orangeepisode-iii1/

 

誰人不知這太子妃乃是天下最不好做的行當:

第一:升職前景不好,這太子妃、皇后、太后一步步升上去,簡直是難於上青天啊!你見過有幾個太子妃能一直熬到太后的?

第二:勞動沒有保障,且不說三險一金沒有,還隨時可能辭退你,而且還不允許你再就業!

第三:工作性質危險,隨時都有死亡的危險,若是太子稱不了帝吧,你得跟著一起倒楣,太子稱了帝吧,你還得小心自己一個人倒楣。

第四:還要兼職性工作者,雖然勞動強度不會很大,但是,這服務物件……唉!

綜上所述,太子妃這個工作真不是個什麼好工作,沒前途,壓力大,競爭還很殘酷……

《太子妃升職記》寫於《阿麥從軍》連載中途,作者說因為《阿麥》創作卡關,打算寫個輕鬆的故事換換腦袋,不打算講究劇情邏輯。也許正是卸下了創作節操的枷鎖,所有的臆想與幾近入魔的偏執意念都能毫無顧忌地發展,反而在惡俗與脫俗的險崖間開出了一朵異豔的花,自由奔放、蓬勃固執,沒打算贏得讚賞,卻吸走所有目光。

本書主人翁原身為現代男子,一日卻毫無來由地被司命星君換魂到了古代,投身於南夏太子妃張芃芃身上。故事的起始點,張芃芃正面臨艱難的人生關卡:丈夫齊晟與弟媳江氏有染,懷有身孕的張芃芃與江氏同時落水,齊晟救江氏而罔顧妻子,張芃芃昏迷流產,因而換上了原身的男子魂魄。

自此,張芃芃以現代男子的視角重新解讀身處的情境,也改變了原「張芃芃」的人生路。

 

虛晃一招的後庭危機

又見齊晟一臉心煩模樣,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安慰一下他,便說道:「酸兒辣女那話也就是人們胡亂說的,都不準的。我娘懷著我的時候特別愛吃辣,人都說得生個丫頭片子出來,可結果怎麼樣?生了我出來偏偏……」話到最後,我一下子驚醒過來,生生地拐了回來「還——就是個丫頭片子!」

齊晟面無表情,問:「你到底想說準還是不準?」

我被他繞得有點暈,試探地問道:「那你說準還是不準?」

就見齊晟額角上的青筋似又歡快地跳了跳。

《太子妃》的最大賣點,莫過於女主張芃芃用男性視角對愛情幻象的犀利吐嘈、以及如何以男兒本性愛上男主的過程。

對男身的張芃芃來說,他穿越後的處境跟電影《切膚慾謀》如出一轍:電影裡的「女主」被瘋狂外科醫師從男性改造為女性、囚禁在小空間中;張芃芃則是穿越後醒來變成了女人,被無形的社會規則與有形的華麗宮殿所囚禁,言行舉止不得自由。

在電影裡,女主角對醫師的情感可說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產物;小說裡,張芃芃對太子齊晟的情感多少根源於此,但其發展過程卻更早走出性取向混淆的疑影,轉而追求個體存身的安全感。

明面上,作者用司命星君所言「主角原本就是女人,只是過去錯投男胎,因此現在改正」的理由來解釋性別認同問題;但我認為真正的理由是生理狀態決定心理認同的結果——「新張芃芃」對女人的性慾徹底消失、且在齊晟身上得到肉慾的滿足。

原來的男性張芃芃,性格世故,對慾望誠實,無論身處何種處境都能接受現實,早在他可以不用酒精迷醉便與齊晟歡好、並享受樂趣之時,就已經開始接受自己女身女心的事實。他認同的不是性別概念,而是「活在當下」的現況。

比起書迷們笑談的「一個直男被掰彎的歷程」,書中的情感模式更像是打破了性別的藩籬,忠於自我的存在,而不是再度套入所謂「天命」的後加規範——

證明之一,就是原本該是男人的「古代張芃芃」靈魂,穿越到現代男身後,愛的仍是男子,而不是順應天命改愛女人;

證明之二,首部曲《阿麥從軍》的女主阿麥,其父母皆為從現代而來的穿越人士,阿麥與父母一樣,原本並不特別覺得自己是南夏或北漠人,後來卻在一次次抵抗北漠入侵南夏的征戰中,用實際的感受與省思,最終深深認定自己是南夏人。在鮮橙筆下,個體存在為先,國族認同或性別認同,都是後天的選擇。

張芃芃死命保留的男性認同,更像是在極端弱勢的處境(挾制於古代森嚴的階級制度、又身為女性)裡、在令人麻木的浮華安逸裡,對自我價值與自我尊嚴的死命提醒。對「融合成功」的張芃芃來說,二十多年的陽性思考像一身無堅不摧的精明鎧甲,是作者幫女主人翁開的最強外掛,幫助她在刀光劍影的宮廷情愛裡穿梭自如、不受其害。

而齊晟在察覺異狀後,以力量壓制、以權勢脅迫,終令張芃芃在歡愛中哭著放棄男性認同、承認自己是女人的高潮戲,更將本書探討的視角,從不大認真的性別玩笑中,明確地轉移到兩性情愛的權力關係裡。「男張芃芃」從開始吐嘈到結束的、對男性掌握情愛主控權與話語權的批判,才是本書真正的主題。

 

轉移對手的宮鬥小說

「一夥子女人能鬥出個什麼結果來?誰能多陪著齊晟睡兩覺?可這有用嗎?……只一個圈在後宮的女子,外無朝臣支持,就算你能打遍後宮三千佳麗無敵手,又能怎樣?」……

「綠籬,你要記住,咱們要鬥的從來不是宮中的鶯鶯燕燕,而是——齊晟。」

《太子妃升職記》以命名破題,從現代職場的角度,去解析男女在婚姻關係裡的角色,犀利的切入視角也讓原本的「宮鬥小說」體裁產生變形,將主角的鬥爭對象由情敵轉為情場上真正該關注的對手:男人。

在書中盤根錯節的陰謀智計裡,讀者跟著心智強度完全不遜於皇帝男主的「女主」,看她在各種弱勢處境裡笑罵嬉鬧而感到解氣,但要贏到最後,比拼的卻是不受幻象誘惑的意志力。

男主齊晟與張芃芃的鬥爭像極一部老電影《玫瑰戰爭》(1989),片中夫妻情感破裂,為了復仇不斷設計對方,片尾二人從二樓滾落大廳兩敗俱傷(註),丈夫拖著最後一口氣爬到妻子身邊試圖握住妻子的手,妻子卻厭惡甩開。這個結尾當時讓年幼的我很是訝異:原來鬥成這樣,心中還是愛的?(或說有人愛妳愛成這樣,厭惡也還是真的厭惡?)

我覺得齊晟對張芃芃的感情也是如此,正如齊晟在某次與張芃芃真情假愛、言語機鋒後,無奈地抱著張芃芃呢喃「明知道你說的都是假話,可我就是喜歡聽……就是喜歡聽」到了最後,總還是男人愛得多一些。

但愛又如何呢?看起來在愛裡一路吃癟受氣的齊晟,在向張芃芃索愛的同時,也從未停止對她的算計:身為太子時與張芃芃大玩遊龍戲鳳的追求戲碼,轉眼卻以不會水的張氏為餌,設計她落江;登基後看似獨寵張氏冷落六宮,其實是新政不穩,避免妃嬪外戚挾子嗣干政。

愛得多的人不代表輸,現實中的優勢者才是真正的贏家(就像老公願意私下跪在妳面前哭,但最後妳還是要跟婆婆住)張芃芃的冷眼利嘴,將情愛假象後的政治謀算一一揭露,讀者漸漸恍然大悟,所謂的遊戲人間、不解風情,其實亦是冷然精算應對的結果。

 

將除魅進行到底

即使是全書中最具爭議性的情節——劇情走到倒數第二章,二人多年和諧,育有一子一女,齊晟卻在北伐時遭到毒殺,傳來「生死之際,唯盼一面」的急訊,讓張芃芃前往相見最後一面。

張芃芃帶著解藥出發,暗地卻與齊晟政敵勾結,打算暗殺齊晟,途中更毫不猶豫地把齊晟的解藥倒入河中。看到這裡,即使是最心硬的讀者也不免駭然,難道女主角果真心毒至此,該算作最毒婦人心或無毒不丈夫?

可看看張芃芃出發前的思量:

直到此刻,我才是真的信了齊晟遇刺這件事。緊接著,我就開始考慮太皇太后與齊晟為何要逼我去江北。

往好裡想,齊晟是真想見我一面,交待我一些事情。可千里迢迢跑過去只為說幾句話,這事太言情了,也不符合齊晟的性格。
往壞裡想,他們極可能是怕以後君弱母強,外戚弄權,所以要借著這個機會除去我這個太后。
越是思量,越覺得「去母留子」才是他們的真實目的。

為了這,齊晟還假惺惺地寫了那極煽情的八個字,分明就是想來亂我的心志。我沒看到的信上,這祖孫倆還不知道怎麼算計我呢!

再看看真相大白,齊晟確認張芃芃背叛的神傷:

齊晟繼續低聲說道:「我曾告訴自己,只要你肯為了我過來,我就再不計較你之前做過的所有事情……」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從床上坐起身來,抓起枕頭向齊晟砸了過去,叫駡道:「齊晟,你怎麼有臉說這話!還不計較我之前做過的事情,我呸!不過就是你做初一我來做十五罷了!你明明從頭就知道我的打算,你一回不落地睡著我,叫我生下齊灝,叫我去大明宮學習政務,不就是為了培養我的野心嗎?道路都是你給我定好的,用權勢迫著我一步步地隨著你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還裝什麼癡情人?」  

齊晟靜靜地看著我,半晌後才澀聲說道:「我每一次都給你了選擇的機會,可你從來沒有想過可以選擇信任我。」

我怒極而笑:「你又做過什麼可以叫我信任的事情?你對我時時算計,處處防備,憑什麼叫我掏心掏肺地對你?」

張芃芃的憂慮確實存在,在齊晟的計謀裡,也一直都有「除去張芃芃」這個選項。

至此,張芃芃始終拒絕齊晟索愛的思量就不再是一句空話,而是牽涉著各種千絲萬縷的利害關係:

只要他一天是皇帝,他就是我的主宰,當我的性命都握在他的手上的時候,我怎麼能不顧生死地去愛他。他不懂,愛的基礎不是寵,不是疼,而是平等。而他是皇帝,我是皇后,我們永遠都不會是平等的。

如果情愛斷絕後的另一面是死亡、是囚禁、是去母留子,那麼這個遊戲確實沒人玩得起。張芃芃一路用清醒眼光揭開情愛迷霧的過程,也是作者破解言情小說「寵愛」套路的除魅儀式。

小說的結尾,齊晟與張芃芃攜手抗敵、真正確認愛情關係,而後齊晟平定邊疆創造盛世,在太子成年後假死遜位,以張芃芃夢寐以求的太后之位,當作結婚二十年的禮物。

在言情小說的範疇,這確實是上位者齊晟極致的求愛表現:為了芃芃要的平等心安,自願捨棄優勢,甚至願意反轉二人的尊卑地位,其彌補之意溢於言表。

可在心暖之餘,這個頂級的求愛行動仍然包含了政治謀略在內——早在長子出生之時,張芃芃阻止齊晟立長子為太子,並曾向齊晟條條剖析其中利害關係:

 你也是做過十多年太子的,你還不知道做太子的滋味嗎?

若是現在立灝兒為太子,他這個太子就要做到四五十歲,你可見過有哪個太子能熬得過四五十年?

皇家裡,父子相忌手足相殘的事從來都不少,我的前半生已經見識過了,後半生不想再看到這些。

齊晟經歷父皇猜忌、兄弟奪權而上位,他的提早遜位,必然包含了朝堂安定、皇家和氣的政治思量在內,直到最後齊晟提供的,還是一種事事都要占全的帝王之愛。

《太子妃》故事的獨特之處,在於作者不斷嘗試將「真情」與「醜惡現實」兩種現象發展到極致,卻都不能抵銷彼此的存在。鮮橙寫的一直是個言情故事,在這對帝后的關係裡,愛真正存在,只是始終被壓縮在最隱密的角落,放到檯面上翻弄玩轉的,不過是小黑盒裡倒轉投射出的虛影罷了。

 

註:有趣的是,2016年春季日劇《我的危險妻子》裡也出現了爭鬥的夫妻從華麗大廳迴旋梯滾落的一幕,或許亦是向這部相愛相殺元祖電影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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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的碎念1:

作為《阿麥從軍》的延伸,《太子妃升職記》裡也跟《阿麥》一樣穿插了許多虛擬史籍記載,再加上主角聊天時吐露的訊息(主角是阿麥等人的孫輩),讓讀者可以窺知阿麥等人的後續發展。

在這裡我想談一談太子妃的祖父--張生這個人。張生由商易之/齊渙的親衛起家,後來也在商易之示意下與阿麥並肩作戰,在阿麥退位後作了護國大將軍。在一眾男配角裡,他的討論度不如為阿麥赴死的「名分老公」楊義,但我一直覺得他對阿麥抱有幽微的好感。

在《阿麥從軍》裡,他跟阿麥同為商易之「美男親兵隊」的一員,一開始就很照顧阿麥,不藏私地教他功夫,後來更為了救阿麥而瘸腿,在阿麥歉疚時更寬慰她自己只是完成任務,心胸開闊,個性溫暖。

後來唐紹義被敵兵圍城,商易之打算趁機剷除早生忌憚的唐紹義,遂授意張生拖延救援。張生夾在上司命令與同袍情義之間,先是暗中協助唐紹義死遁,其後又頂著罵名承擔阿麥的怒火,被阿麥命令用極少兵力攻回重城,後來他以幾近全軍覆滅的慘況達成了任務,腿也更瘸了。結局的時候他也去送阿麥出城,並且笑著暗示阿麥唐紹義還活著,躲在江南。我讀到這個笑容的時候只覺得天啊你也太衰了吧!人怎麼這麼好!

但到了《太子妃》裡,我們透過「史籍」知道商易之後來盛寵一名長得極像阿麥的言妃,透過張芃芃讀家譜的段落也知道張生娶妻言氏,貌美善妒,是言妃的族親——於是一切的謎底都解開了,最像阿麥的複製品被老闆娶走了,那她的親人跟她應該也有幾分相似吧?正所謂嫁不到金城武,嫁藍正龍也好啊!脾氣好但怕老婆的大將軍,實在萌萌的啊~

 

薇拉碎碎念2:

連續劇的選角,我覺得盛一倫是很有吸引力的小鮮肉,但他沒有我想像中齊晟的深不可測,

張天愛的豔麗扮相則是非常棒,完全就是胸大腰細屁股翹的人間尤物張芃芃~

除了豔麗外型之外,張天愛完全融入了芃芃哥那種譏誚不屑、無惑亦無畏的鋼骨

 

 

盛一倫很妙,乍看不怎樣但越看越帥,真的請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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