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瘋狂拆毀父權宮室

片中邪惡傳承的故事主線,在我看來,其對應的現實脈絡是這樣的:

一個具反社會人格或精神疾患、心中無愛的女性,為了謀生與利益投入父權社會的婚姻制度中,正如老照片中外婆穿著白紗與惡魔結盟,獲得金幣;正如象徵自由精神的鴿子試圖飛進屋子,自撞玻璃死亡。

在這個機制裡,要求女性摒除自己的意志服從男性的支配,女性泯滅自我的犧牲精神會受到讚賞。正如鴿子、女兒、外婆、女主的相繼斷頭,最終匍匐在惡魔腳下;正如女兒速寫本中描繪剪斷的鴿頭被加冕。

如果是一般的「正常」女性,作了交易也就乖乖進入體制遵守遊戲規則了;可故事裡的瘋婆們並不,電影用向來與女性特質掛勾的瘋狂之力,不可預測地、出爾反爾地層層拆解了這供養著女性也拘禁著女性、以愛為名包裝起來的美好金屋。

 

代代相傳的毒害種子

二代的毒女因婚姻而得以脫離原生家庭,其實同樣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藉助另一男性之力(象徵著健康、可靠等種種「正道」力量),將自身賣給父權體系。

片中女主夜裡拒絕丈夫的求歡、在同樣喪女的處境裡只顧自己嚎哭宣洩,日夜封閉在自我感受中,將丈夫的情感交流需求完全阻隔於外,身為觀眾著實看不到其有任何愛護伴侶的情感表現。

可即使離開原生家庭,初代毒母的精神戕害也如蛆附骨般地跟在身上,一併來到了新家庭。「妳離開了我,就要補另一人給我」或「妳可得給我好好當個妻子與母親,別讓我丟臉」的精神勒索,轉化成女主雕塑的模型屋裡,外婆站在門口緊盯夫妻床事的沈重陰影。

(妻子製作的模型屋,反映了被外婆控管房事的心理創傷)

 

毒化:正道價值的陽奉陰違

而就算自己不想生小孩,對繁衍後代無希望也無愛,最終也還是必須順應由母親這邊遞交而來的、經私慾 / 瘋症催化扭曲過的父權要求(正如現實中許多已婚女性面臨的催生壓力其實是來自女方母親的勸誡),而勉強地生下孩子、勉強地扶養孩子。

這些行為通常都以愛為名,但本質不過是初代外婆遺留給二代女主的那張鼓勵短箋,只是付出與回收的利益計算。當心中被壓抑的東西反撲,女主一邊履行外界期許的責任,一邊將心中怨憤轉化為各種離常行為,來折磨壓榨自己的家庭成員。

繼承悲劇血脈的第三代子孫最終在基因與生活的雙重催化下發病,承受那悲哀而無可逃脫的命運。

 

無人能倖存的風暴圈

在這樣的機制裡,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

片中長子因為身為第一胎或男胎的特殊性,得到了父權的介入庇佑(丈夫曾一度隔絕女主與母親的接觸),得以從初代毒母的戕害中倖存;第二胎的么女成了補償毒外婆的犧牲品,影片前半么女純白柔軟的羔羊絨睡衣便是犧牲羔羊的表徵。

(外婆奪走了么女,來頂替女主的屎缺)

被外婆撫養的么女身上,展現了在扭曲教養中受虐的特徵:她被當作二代逃脫之後的繼承者而撫養長大,面容稚弱、言行遲緩,直到車禍死亡,觀眾才知道她並非八九歲的兒童、而是十三歲的少女;她總是用寬大笨拙的外衣包覆自己,因為只有像將惡魔引入身體那樣、全心信奉撫養者的意志、掩蓋自我(正如外婆希望承繼者是男孩,她就作男孩打扮),才能順利存活成長。

除了么女之外,看似有正道光芒護身的丈夫、看似得到逃脫特權的長子,也並未真正逃脫這遺傳厄運的戕害。

因為一個稀薄母愛壓不住弒子衝動、試圖燒死小孩未果又矢口推卸給夢遊的母親;

一個拒絕承擔害死女兒的責任,而將所有罪衍推給兒子、妄行報復的母親;

其病態人格對家族成員的造成的傷害,絕不止於片中呈現的事件。

 

精神暴力下的無愛家庭

電影中呈現的家庭樣貌乃是多年積弊下的結果:無愛,所有情感交流管道盡皆閉塞,每個人只有渾渾噩噩自掃門前雪。

(貼著父權、正道、健康、積極等標籤的父親是唯一受光芒照耀之人,可他跟他的光芒完全照不到其他人。長子或許受到了一小角照拂,可終究暖不了全身)

是以長子害死么妹之後的反應是自我催眠沒事,回家躺床睡覺;女主與長子被極端壓力逼至互相嘶吼,也不過是自顧自地控訴自己求不得的失落,然後再度溫習那種在冷漠他者身上感受到的、事不可為的絕望空洞。

丈夫在本片中是「正軌力量」的代表,他是社會的中堅份子,愛護妻子、照顧兒子,可那又如何?這股正向力量在家庭中的獨角戲非但沒有發揮作用,反而日漸損耗衰弱。

丈夫在心力交瘁下必須服用數倍劑量的鎮靜劑才能入睡,他的現實結局不是被生活逼得同樣致病;就是因為鎮靜劑的效用無法及時醒來,睡夢中被妻子放火燒死(對照先前丈夫服用大量鎮靜劑後,妻子萬般搗鼓都沒醒的情節)

 

四海皆準的人性悲劇

而活到最後的長子,也不代表笑到最後。如果我們套入熟悉的東方社會的重男輕女故事模版,就更能理解他的處境:

如果這個沒被扭曲機制犧牲的「幸運兒」是男性,那麼他的餘生多半要用來回饋母姐的犧牲,扮演拯救她們的神。正如同長子身體內被引入了妹妹的靈魂,今後只有為了他人的意志活著;

如果這個「幸運兒」是女性(剛好沒有兄弟、或兄弟不夠軟弱受控),那麼她必須摒棄生理與社會的既有形塑,滿足母族的期望活得像個男人、提供男性的經濟供養,藉由硬實力讓施行壓迫又盲從父權(無頭)的母輩反過來向自己跪拜。

這種毒性家族的故事,其實沒有那麼陌生,不是嗎?

人性中許多成分乃放諸四海皆準。女人像外婆一樣,明明不想要、不適合,也為了利益嫁人生子;男人像長子一樣追著女人屁股,受慾望驅使而不去衡量對方是否可堪結盟。代代重演的輕率繁殖,是無數悲劇的開端。

可當我們顫顫巍巍行經人生每一階段,又有幾人可以坦蕩拍著胸脯保證自己一定能跳脫怪圈?

就算不是家族遺傳的精神病,人性中本也有難以改變的悲哀根性。希臘悲劇之所以歷久不衰,正是因為其點明的主題,至今仍在世上各個角落搬演不輟。

 

你該不該看這部電影:

和《女巫》同出品公司的《宿怨》,二者血脈確實相近。既然如此,以下我們就偷懶地再沿用一次《女巫》的選片篩檢:

你喜歡奈沙馬蘭嗎?你喜歡《女巫》嗎?我覺得本片這種親人行為離常的「人怖」意味、從若無其事開始漸層堆疊壓力的渲染手法,都與奈沙馬蘭的《探訪》(The Visit)氣味相近,《宿怨》對恐怖畫面的殺必死還更大手筆。

如果你看完前述影片的想法是「WTF,我褲子都脫了()你給我看這個?」,那麼你可以把時間省下來,生命寶貴,還有很多有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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