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怎麼會有人捨得只和你做朋友?”
“我們要不做陌生人,要不做戀人,你選。”
*
天降pk竹馬
正文開始:
打開小說前,完全沒想到中年的自己會被一個青春故事觸動至此。
讀完之後,我愈發覺得,或許中年人會比沐浴於青春中的年輕人更能對故事共情。
因為這是一個講述人生階段轉換與離散的故事,而中年人對這些實在經歷得太多太多。從小學到中學、中學到大學、深造與就業、單身與結婚、無子與有子……我們被時間推著走,眼睜睜看著各式各樣的新需求夾在自己與原本的親密友伴之間,慢慢地越隔越遠,最終走向分離,然後再迎來下一階段的友伴,週而復始。
故事裡的主人翁,總會勾起自己某個階段的回憶,連帶著青春時代讀過的書、聽過的歌也會一一浮現。然後我們會重新柔軟,對於這些小年輕在玩樂中找意義、種種小事看得比天大的情懷會心一笑,畢竟誰的青春沒傻過呢?
有虐無渣的PK賽
《霓虹天氣》描寫女主尤雪珍多年來暗戀著竹馬葉漸白,總為他的風流暗地傷心,在漫長疲倦的僵局中,某一日天降孟仕龍突然出現,帶著她走出了新局。
一般這種「拋開傷心前任,後到者上位」的故事,閱讀觀感多是一半喜悅夾雜一半戾氣。即便女主撥雲見日獲得了新生幸福,因前人輕視虧待而生的仇恨感也會貫徹到最後,讓讀者稱斤論兩地算計火葬夠不夠痛快。
但葉漸白與尤雪珍之間卻不是這樣,他與孟仕龍對尤雪珍付出了同樣周密深厚的愛意。兒時因尤雪珍曬黑傷心,便許諾一生為她趕走太陽;尤雪珍的無線電台夢想被嘲笑,12歲的少年自己找到印刷廠訂製明信片、拼命練習大人字體,偽造電台回信來給她撐腰;拉著自己的母親一起予她家的溫暖,為了陪她而更改大學志願;因為她怕黑,所以永遠走在她身後;工作繁忙,擔心她玩鬼屋受傷便直接拋下手邊急務來救她。
葉漸白在故事裡所有的付出,並不是花花公子輕浮的碎片施捨,而是男孩從小守護女孩、始終不變的至誠情意。每當尤雪珍被葉漸白感動,消磨殆盡的情感沙漏旋即重新填滿,那亦不是軟弱沒志氣,而是她的心感受到了葉漸白的情後予以回應,是兩人的愛意在友情波段裡艱難地穿越縫隙對接,在那無數電光火石間他們相愛著,只是不自知。
先愛上的是輸家
葉漸白對尤雪珍的情感,近似《NaNa》(←我那個時代的青春傷痛名作)的巧對蕾拉,愛得太深、看得太重,不敢用自己的邪念去玷污她,於是遊戲人間。

但有別於巧沉浸於自己的執念、拒絕和蕾拉一起從青梅竹馬成長為情人,葉漸白的止步,都來自於尤雪珍的拒絕。
高一的時候,與她練習第一支舞;
高二的時候,興致勃勃地找她看情人節電影,被未開竅的尤雪珍直接駁回;
高三的時候,目睹尤雪珍愛上音樂老師,那深藏的素描、得知老師結婚時的眼淚海洋,都與對待自己的漫不經心天差地別。
原來她愛上人是那樣的,原來我們的相處一點都不沾邊,如果我有其他邪念,於她一定很醜陋很可怕。
在葉漸白拋棄少年階段談戀愛之前,是尤雪珍先拋棄兩人的懵懂無知去愛別人。那個先一步因為被拋棄而驚覺自己想法不當的人,是葉漸白;那個對兩人情誼看得更重、更怕失去的人,也是葉漸白。
於是,尤雪珍成了葉漸白手機裡的「潘多拉」,一個在想起之前就被壓下的、不能開啟的秘密。
情慾惡魔阿斯莫德
小說開頭的那場萬聖節派對,就是故事結局的預告——葉漸白與尤雪珍艱難困縮於兒童小火車的車廂中動彈不得,最終情慾惡魔阿斯莫德打斷了二人相依的狀態。(註1)
高中時期的葉漸白在被拋棄的驚惶中懵懂地想著,我要與她齊平,才能繼續並肩同行,於是他接受了旁人的告白,讓自己成為同樣有愛情經歷的人。
然而相較於女孩,高中男孩的情意也必定要伴隨著更強烈更難以自控的性慾與羞恥,為了不讓它溢向尤雪珍,他只能將愛意與性慾都導向旁人。就像那抑制黑髮的彩色頭髮,每一段戀愛都認真的希望能愛上對方,不要再對尤雪珍有邪念;可是每次染色後黑髮依然茂盛長出,只有不斷寄望於下一次染髮。
尤雪珍對葉漸白獨自前往的新世界既敬畏又退縮,認為那是自己絕對比不上的世界。可事實是,讀者從未見到葉漸白重色輕友,與尤雪珍派對撞期的萬聖節約會直接取消了、想要換掉尤雪珍所拍頭像的女友馬上分手了;即使循著戀愛遊戲的規則,讓新的獵豔對象坐上了副駕,當後座的尤雪珍喝珍奶嗆到,葉漸白毫不猶豫地直接下車中斷行程,去便利商店給她買水,毫不在意新對象的觀感。(註2)
掌控關係的鑰匙
上述分析並不是為了歌詠葉漸白歸咎尤雪珍,而是想表達,從葉漸白到孟仕龍,這兩個男孩同樣重視尤雪珍,同樣以她的意志為先,而自己默默跟隨。在這兩段關係裡,尤雪珍都是決定關係進程的主控者。
從高二的情人節電影、初成年的兜風邀約、小火車裡的緊密相依、獨處一室的親密化妝、深夜的汽車電影、提前兩個月規劃的雙人港島旅遊,葉漸白從未杜絕兩人親密變化的可能,所有的靠近都帶著隱微的觸角,等待引發爆炸開啟新頁。
只是天不予他、尤雪珍亦不予他。
尤雪珍所認知的自我,是那個滿身尿臊味被母親嫌棄的六歲女童,對愛的感知終會被證實為自作多情。因為害怕再次看到對方詫異厭惡的眼神,她總是在每一個揭牌前夕武斷喝止、匆忙逃走, 然後不斷說服自己,那份心意是給別人的,別多想。
即使是一路直球、表態明確如開火車撞山的孟仕龍,尤雪珍也能自我催眠「他對別人都很好的……或許只是有一點點喜歡我」,更何況是生活繽紛多彩、風流韻事不斷的葉漸白?看他戀愛心碎、看他分手心驚,那樣無情的面貌若真落在自己身上,只怕會疼痛致死。
最終,這對同樣自慚形穢、同樣害怕情誼毀滅的少年男女,只能落入一再重複的怪圈,永遠躲在粗魯玩笑後,一個騙自己不愛、一個從親密中逃走,讓人想起《無字的情批》末尾那恍如永恆的滄桑判詞:
伊講情人欲愛無勇氣,才來用字騙情意;
伊講情人欲愛無勇氣,才來用字騙分開。
我愛的伊,欲來離開
隨著孟仕龍登場、一點點在尤雪珍的生活中增加篇幅;讀者同時也能看到葉漸白提供的友誼模式,在尤雪珍的成長中漸漸退場。
朋友不能排他,不能理所當然的要求偏愛;外界對於「朋友」,也不會有予以獨處空間的尊重;朋友是陽光下的有度來往,不會有黑暗中的私密交流。
於是,葉漸白與尤雪珍之間,永遠有無盡的交誼、戀愛、工作摻進來打斷,讓尤雪珍卻步自傷;即使不斷回頭確認尤雪珍的安好,但那些背對的時刻,終究會漏接尤雪珍的喜怒哀樂。
於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個人接住了尤雪珍的難過,與她建立了獨有的默契,培養了未來的憧憬。
港島之旅的聖誕夜,尤雪珍捨棄他精心預定的餐廳,奔向孟仕龍手做的家常宴席,這是他陌生的、尤雪珍新的喜愛。舊的習慣失了靈,在失落憤怒後,葉漸白選擇笨拙地模仿孟仕龍,燙得滿手油泡給尤雪珍做家常菜,尤雪珍喜歡,他便立志供給她家的溫暖。
只是,他與尤雪珍的友情注定了二人無法締結真正的家,他與旁人纏綿的房間,無法讓尤雪珍安住。尤雪珍終究會擁有自己的棲所,萬聖節派對裡他不敢吻尤雪珍而向別人索糖,結果那顆真正牽絆他心意的糖被尤雪珍給了一個突然出現的路人,這個人帶著愛情而來,與尤雪珍一起前往新世界,成為她後半生的伴侶。
愛的善始,愛的善終
對於這一切,葉漸白只能站在朋友的位置上旁觀,看著她的目光漸漸轉移、看著另一個人的分量越來越重,連模模糊糊說一句「別跟他來往了」都沒有立場,只怕說得太多,會暴露醜陋的自己。
直到怨恨他的初代女友歸還了多年前的那封情書,潘多拉盒的封印終於打開,當他理解原來自己的情感不是邪念、原來對方跟自己想得一樣,便馬上冒著風雪奔向尤雪珍。但這樣一往無前的激昂,在尤雪珍表態已心有所屬後,又在一瞬間好好地收了起來,離開那個與她並肩的位置,默默退到明亮之外,守護她等待另一個人。
漫不在乎的外表下,是一個多麼柔軟堅貞的少年。兒時心愛的兔子走丟了,他帶著兔子的靈位走過天南海北,遺照是兔子和自己一起入鏡,彷彿自己的一部分也悄悄死去。長大後的青年應了初代女友的詛咒,終於經歷痛到無法再見的戀情,然後他輕鬆地對女孩說,我還是想要我們當好朋友,有事隨時聯繫我。
身為旁觀少年少女走完這一路的讀者,原本也只是輕輕唏噓著,啊,終於階段交替了,應該的,這是很美好的歷程嘛。但當我重看那首始終覺得平平無奇的詩,心酸卻突然化為實質的眼淚,落了下來。
席慕蓉《無怨的青春》
在年輕的時候,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
請你,請你一定要溫柔的對待他。
不管你們相愛的時間有多長或多短,
若你們始終溫柔的相待,
那麼,所有的時刻都將是一種無瑕的美麗。
若不得不分離,也要好好的說聲再見,
也要在心裏存著感謝,感謝他給了你一份記憶。
長大了以後,你才會知道,
在驀然回首的剎那,沒有怨恨的青春才會了無遺憾,
如山岡上那輪靜靜的滿月。
註1:
不知道是不是作者的惡趣味,故事裡所有與車相關的情節,的確都是性的隱喻。(《2012》的船與船票也是哈哈哈哈)
葉漸白與尤雪珍塞在兒童小火車裡,是成人慾望困在童年友伴的模式裡動彈不得;
拿到駕照第一個邀請女孩去海邊兜風,是兩人前往新世界探險的行動,結果出師未捷在門口就撞車,就像那場初邀約被直接駁回的情人節電影;
接著葉漸白的車技漸漸熟練,尤雪珍坐在友誼的後座看著副駕載過一個又一個女孩;
深夜密閉的汽車電影,她在沉睡、他不敢驚醒。
我覺得,不管是十八歲的兜風邀請、或長大後兜風的再次約定,若計畫真的成行,那麼無論情意是否坦露、無論中間隔著多少女孩,尤雪珍與葉漸白都會在一起。因為這是二人一起前往新世界探險的縮影,尤雪珍的悸動雀躍來自於對二人潛在默契的呼應。
只是這默契照舊被其他女孩打斷,期盼的心意換來了被棄的空洞,成為最終的定論——這人的美好不會導向安心,而是傷痛——在此之後,即使心中的情感依然頑固留戀,但尤雪珍的潛意識已經不想跟葉漸白在一起了。
她無視深夜同看電影的親密逕自入睡,為了與袁婧孟仕龍同遊的新鮮、輕易拋棄與葉漸白完成遊港夢想的排他。她與他的連結逐漸脫離私密,最終化為眾人搭乘公車共賞節慶歡樂的開闊與泛泛。
取而代之的,是葉漸白失約當晚,尤雪珍請孟仕龍帶她去兜風。這個男孩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帶她去從未想過的世界歷險,他的車駕摒棄所有女孩,獨有尤雪珍。
在摩托車兜風歷險後,是孟仕龍退於公車外的守候、尤雪珍騎著單車奔向他的專一、房車裡情感依戀勝過肉體慾望的珍惜、買汽車為下一階段扎根的穩固。
故事的結局是尤雪珍與孟仕龍搭乘太平山纜車通向山頂的霞光,這是尤雪珍與爺爺深繫的回憶,這車廂是一生的追尋、是親情的接續、是太陽回到海裡沉睡而他們在黑夜相依、是讓她感到美好與安全的家。
這篇文基本上沒寫孟仕龍,因為孟仕龍就是葉漸白的對應,葉漸白的缺,都是孟仕龍的實。葉漸白的失落讓人忍不住分析,而孟仕龍值得所有讀者打開小說,去親身感受他的可貴。
註2:
我覺得,這部小說之所以能讓人打開心扉,是因為故事最重視的品質是善良。
孟仕龍對世界溫柔相待、不計較自身得失的善良打動了尤雪珍;而能捕捉到這些善良,是因為尤雪珍也是這樣的人。
除了尤雪珍之外,葉漸白把這麼多女孩當作工具人的不善已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是這種不善導致了尤雪珍的卻步。小說最末揭開了初代女友偷走情書的秘密,讀者對這女孩也沒有任何怨憤感受,因為那確實是葉漸白應該承受的報應。
上天(作者)沒有幫葉漸白,也沒有偏袒孟仕龍。孟仕龍開局時是與尤雪珍方方面面不搭軋的路人,在愛情開始之前,尤雪珍便看到他本質的真誠專一,這才願意步步走向他。
不確定上天會不會幫自己的時候,還是潔身自好比較保險。
薇拉碎碎念1:
我真的沒有想到會這麼喜歡這部作品。
很久以前我曾因網路好評如潮而打開了《墜落春夜》,但充滿浮華想像的娛樂圈題材、被富豪包養產生情愛糾葛的俗爛設定、再加上與錢權元素完全不搭軋的纖細情懷,讓我第一照面就將之打上「少女矯揉造作幻想」的標籤,三章內就棄文了,這個作者也從此被我歸在「我應該不會愛你」的分類中。
這次打開《霓紅天氣》,作者的寫作手法看似依舊充斥那些懸浮的文青範,但在因設定吸引而讀下去後,我卻掉入了她建構的世界,隨著情感洋流起伏波動。
從刻板印象到接納沉浸,我想關鍵還是在於,寫作與閱讀實是以心換心的行為,作者用心血將自己的情意凝煉,傳遞了她曾失落的哀傷、曾陶醉的夢、曾傾情的溫暖,讀者接收到了,於是也將自己過往的種種冷暖得失拿出來交換。
小說透過尤雪珍眼睛描述的生活之美,是小吃攤的白煙、是街道霓紅的光影,路邊傳來的老歌碎片曲調靡靡音質嘈雜,卻是生活不斷給予人們的溫柔,就像作者所說,它廉價、豐盈、無所不在。讀者麻木的心也被重新提醒,歲月一直往前,珍惜每一刻的美好,便是不負光陰。
評論不能傳達小說的溫柔於萬一,這是個能令中年人落淚的青春故事。
薇拉碎碎念2:
雖然閱讀時會跟著小說把心態調整成青春模式,但可能老菜幫子就是老菜幫子,中年婦女魂還是會偶爾覺醒,產生以下這些彈幕:
「姑娘啊!!!!妳讓一個陌生人半夜把妳載去城中村!還載去山上!!!!!!!」(戳額頭)
「袁婧妳都長痔瘡了還熬夜吃燒烤跟麻辣燙。」
薇拉碎碎念3:
因為我心裡的葉漸白與孟仕龍偏向《美少年之戀》這種形象,所以我真心覺得尤雪珍的青春完全無怨不虧,被兩個大帥哥接力守護簡直爽翻了啊哈哈哈~

-------------------------------------------------------------------------
2025.05.03後記:
在《霓紅天氣》之後很快接著看了作者的新作《日落後的藍色時刻》,心中有些感受漸漸明晰。
作為一個對遊戲與派對不太感興趣的人,一開始我也覺得主角全程在遊樂中找意義的青春故事終究有些單薄。但在看完《日落》之後,我改觀了。
不知道是不是作者長居日本、《日落》又以日本旅行為關鍵場景的緣故,從《霓紅》看到《日落》,讓我越發強烈地聯想到日本推理小說的「旅情推理」流派。旅情推理小說以主人翁的旅行為謀殺案發生的舞台,風景名勝的空間組成與鐵道路網的縱橫交錯會成為謀殺詭計的主要結構;嚴雪芥筆下的一次次遊玩,則都是主人翁內心由現下此處邁向未來彼處、生命階段轉換的投影。
《霓紅》的尤雪珍與葉漸白,要面對的是少年情誼中萌生的性慾;《日落》的陶茹之與林耀遠,要消化的是長年被乖巧規範壓抑的負面情緒與攻擊性。這些在兒童世界簡單規則中被定義為「壞壞」、「不可以」的東西,其實不過是生命本貌的一部分——
這或許是為什麼,故事裡主角各種新體驗都發生於沒有日光的場景。日光是明亮安穩的已知,黑暗是令人恐懼的未知,而作者總是讓主角在昏藍與黑暗中歷險,步步拓寬對生命的理解。
讀者透過小說一路觀看主人翁們接受這些複雜,慢慢地消化,重新構成下一階段的世界定義,也就見證了他們由少年轉為成人的過程。或許,這種專注用旅行來隱喻人生風景的寫作風格也可以稱為青春書寫中的旅情派吧。
